一只寄安

【城市记忆】塔查尔守夜人


        塔查尔是内蒙古边界线旁的一片沙漠,一条半死不活的小水流从草原那边蜿蜒至此,被当地人称作塔查尔河。

        张满成家世世代代就住在这条河边。沿河零星有很多居民,以红太阳马场为中心,方圆三里内形成了一个小村庄。因为靠近东南边陲,是东北华北游客的必经之地,因此他们大多经营一些跑马场和旅店,还有的人买了几辆游乐园的越野跑车画地出租。

        但张满成不同。他们家从祖上就住在这里繁衍生息,牧马喂羊,每一代子孙都要发誓保卫这片土地和葬在这里的祖先的魂灵。所以当后来包头来了一拨人要在这里建蒙古包特色旅馆的时候,其它人都拿着大额补贴走的一干二净,只有他死死攥着门框,恶狠狠地摇头。他身后的马儿们不明就里,呆呆地看了看两边,然后也懵懵懂懂地跟着主人生起气来,从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咕噜声。

        此后房产商每天派人来游说,来人看着张满成一手菜刀一手镰刀,一时间都是焦头烂额。

        最后红太阳草原酒店还是盖起来了。只是在大门外有一个不太协调的旧瓦房,墙上歪歪扭扭地用红油漆涂了两个大字,门卫。

        下午四点。

        阳光烫过的空气干燥柔软,混杂着沙漠地带特有的粗糙,让人不由自主变得质朴而喜气洋洋。新来的小服务生懒洋洋地劈着篝火晚会要用的柴火,一边和洗盘子的打工小妹暗送秋波。张满成在外面饮马。

        下午五点。

        旅行团的晚饭时间到了,嘈杂声和炊烟纠缠着盘旋在山丘间。张满成遥遥听见推杯换盏的声音,于是吹了声口哨,转身打道回府,马儿们踢踏踢踏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扯两口草吃。

        下午六点。

        篝火晚会开始了。熊熊的篝火足够取暖,却不够照亮偌大的广场。但也正因如此,模糊的视线营造出了一种暧昧而放肆的氛围,每个人在乐队的牧歌声里纵声欢呼,以狂欢抵挡这片沙漠空旷的死寂。

        张满成终于拖着他的马们爬到了他的破瓦房。他把马一匹匹拴好,然后领着他最亲的老母马走向了酒店身后的山丘上,熟练地站在了唯一的路灯下,向人声鼎沸处望去。草木在灯光下一片枯黄,老母马一如既往好奇地用蹄子拨弄着,惊起了灯下的飞蛾,好像隐隐划过的炊烟。

        天黑了。

        草原总是比城市黑得早一些。旷野这边的尽头暗红色消失,那头的象牙白缓缓升起,如此轮转,称之为昼夜。随着热度的消散游人慢慢四下散去,三百六十块钱一晚的蒙古包里开始有灯光此起彼伏地明灭,广场上唯一的路灯看着瘫在地上的篝火苟延残喘,见怪不怪地等着它断气那一刻。

       张满成依旧没有动。

       又过了很久。他看见最后一点火星烧尽,这个村庄已经沉沉睡去,安静得连他的老马拨弄脚下的草稞时都不由自主地开始轻拿轻放。他终于把呢子外套的领子抖了抖,抓过缰绳搓着双手,慢慢走向他的瓦房。

        他有点困了。就像英雄拯救完世界,在欢呼喝彩声后,才会后知后觉地显出疲态来。

        牧民,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 千百年来他们以血肉延续着这片土地的生命,标杆一样写满了岁月的厚重和苍老。我曾以为他们孤独高贵而不自知,可是我现在明白我错了,他们不过是不想追赶也追不上这个复杂的世界,只是“滞后”让我们产生了可笑的幻觉。毕竟我们总在追求得不到的和不属于我们的,得不到于是将乏味说成纯粹,得不到于是将寂寞说成旷远。

        说到底,什么田园,什么避世,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。所谓牧民只不过是一个落后古朴的种族——整个塔查尔为数不多的那些见过所谓“外面”的乡民,再没一个回来。
 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 日复一日,这片土地愈发残败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 照这么折腾,谁知道它还能活多久呢,人们总是说。旅客这么说,村民这么说,连上面来的领导也这么说。张满成默默听他们谈论末日与迫害,常常有一点迷茫。他对未来没有任何概念,只是模模糊糊地盼望着这片土地能够挺到自己死的那天,如果能的话,最好是再养活养活自己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们。

        无知的人总是有点无师自通的乐观。张满成虽然不满,但也并不着急。

        这里是塔查尔。我背靠月亮,坐在木头围栏上望着张满成远去。内蒙古高原的夜晚有一点吓人,天空和旷野都延展得肆无忌惮,一片死寂好像永远望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 而极目远望里,只有张家的老马踢踏踢踏慢慢变小,消失于远处一点昏黄。那里有两个红色的,滚烫的大字,热热闹闹地欢迎他们的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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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DM一只寄安 转载了此文字  到 嘘。